离过年还有半个月,西河小镇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武岳缩着脖子蹲在供销社墙根下,面前摆着块破木板,上面摊着他全部家当——一摞卷了角的小人书,《西游记》《小兵张嘎》《鸡毛信》,还有从镇上批发的红纸对联、巴掌大的红灯笼。木板旁边插着根秫秸秆,挑着个写着“看书2分/本,对联5毛/副”的纸牌,字是用红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倒也清楚。
“哎,看书不?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武岳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寒风里打了个颤。他刚放寒假,家里实在挤得慌,四个哥哥两个妹妹跟搭积木似的堆在土炕上,母亲总念叨“柴米油盐”,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眉头拧得像老树根。他瞅着镇上赶集的人多,突发奇想:“卖书卖对联,挣了钱给娘买块花布。”
头两天生意还行,总有半大孩子攥着皱巴巴的几分钱,蹲在木板前看得入迷。武岳就守在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谁偷偷撕书页。大哥武林从供销社收账,拉回来一百多床丝棉被,塞给武岳五十床:“十块钱一床收的,你卖十五,多的归你。”武岳扛着棉被往集市跑,站在风口吼了四个钟头,嗓子哑得像破锣,也只卖出去两床。倒是小人书和对联,一天能挣一两块,够买两斤盐了。

那天雪下得邪乎,鹅毛片子裹着狂风,天地间白花花一片。武岳憋得慌,嘱咐旁边卖红薯的大爷照看摊子,揣着两毛钱往公共厕所跑。等他顶着风雪往回冲,心一下子凉透了——破木板被风吹得翻了个底朝天,小人书泡在融雪水里,纸页泡得发胀,《鸡毛信》的封面被风刮得老远,像只白鸟飘进了白茫茫的河滩。
“我的书!我的灯笼!”武岳扑在雪地里乱抓,手指冻得通红发僵,抓到的只有几本湿透的书。对联被雪水浸透,红纸晕染开来,像淌血的伤口。他又急又气,肚子还饿得咕咕叫,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哭得直打嗝。正抽噎着,二妈拎着布袋子赶集经过,一看这光景,赶紧把他往怀里拽:“傻娃!哭啥?书湿了能晒,人冻坏了咋整?走,跟二妈回家吃红薯!”
武岳被拉回家时,棉鞋里全是雪,冻成了冰壳子。母亲在灶膛前烧火,见他这模样,没骂他,只是叹口气,把他的脚往怀里揣:“挣不着钱不打紧,别冻出病来。”父亲蹲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烟,最后说:“开春韭菜该旺了,到时候去卖韭菜。”
果然,清明前后,父亲种的半分地韭菜疯长,绿油油的,割一茬冒一茬,送人都送遍了,亲戚家的韭菜也吃不完。母亲拍着大腿:“岳儿,媚儿,你们俩去卖韭菜,钱归你们自己花!”武岳和妹妹武媚乐得蹦高,武媚还小,梳着两个羊角辫,拍着小手:“能买糖吃啦!”
天不亮,兄妹俩就爬起来。武岳拿把小镰刀,蹲在菜园子里割韭菜,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武媚蹲在旁边,用棕树叶撕的细线捆韭菜,捆得松松垮垮,总掉。两人忙活两个钟头,装满三筐,武岳挑着四十多斤的担子,武媚提着十几斤的小筐,踩着露水往城里赶。
城里菜市场人多,韭菜新鲜,第一天卖剩两把,第二天卖了一半,第三天就没人问了。武岳正蹲在路边发愁,突然听见一阵乱哄哄的吆喝,一头黄牛发疯似的从贩牛摊冲出来,直撞过来!兄妹俩吓得往旁边躲,可菜筐没来得及挪,“哐当”一声,筐子被牛撞翻,韭菜撒了一地,还被牛蹄踩得稀烂。

牛跑没影了,贩牛人早追着牛跑了。武岳和武媚看着满地烂韭菜,“哇”地哭了。哭到太阳当顶,肚子饿得前心贴后背,武岳摸出兜里仅剩的五分钱,拉着武媚到烧饼摊:“阿姨,要两个烧饼。”两人捧着热乎乎的烧饼,你一口我一口,边吃边往家走。二十多里路,走了两个半钟头,到家时腿都直打晃。
兄妹俩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怕母亲拿笤帚疙瘩揍。直到天黑,母亲急得要进城找,刚出门就撞见二妈:“找娃?早回来了,在柴房睡着呢!”母亲进去一看,俩孩子挤在草堆里,脸上还挂着泪痕,睡得正香。叫醒了一问,武媚抽抽噎噎把牛撞菜筐的事说了,母亲听完,突然“噗嗤”笑了:“傻娃,牛疯了你们没被撞着,就是天大的福气!还怕我打你们?”
夏天一到,武岳又盯上了冰棍。大哥武林的自行车被他借去,父亲用木板钉了个箱子,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棉花,外面缝了块白布,像个小棺材。“三分钱批,五分钱卖,一根赚两分。”武岳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村道上,嗓子喊得冒烟:“冰棍——白糖冰棍——”
太阳把他晒得跟黑炭似的,胳膊上晒出黑白两道印,只有笑起来时,牙显得格外白。一个暑假跑下来,他攥着一把毛票去学校报名,刚好够交学费。母亲看着他黑黢黢的脸,往他兜里塞了个煮鸡蛋:“下学期别折腾了,娘给你攒学费。”武岳剥开鸡蛋,蛋黄油蹭在嘴角,嘿嘿笑:“妈,挣钱好玩!”
其实他没说,每次卖完东西,看着母亲把钱小心翼翼塞进枕头下的布包,看着妹妹舔着糖块眯起的眼睛,他觉得,风吹日晒冻哭饿肚子,都值。那些年的日子苦得像黄连,可孩子们眼里的光,大人手里的暖,总把苦日子熬出点甜来,像他卖的冰棍,咬一口,凉丝丝甜津津的,能记好久。(秦岭热线副总编吴峰推荐)






精彩评论文明上网理性发言,请遵守评论服务协议
共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