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桃源村,武魁在兄弟中排行老五,这“五魁”之名,虽不是正式大名,却在村里叫得比本名还响。他自幼便带着股“要当第一”的拧劲,那争强好胜的性子,跟灶膛里的火苗似的,风一吹就旺得蹿高。从小学到初中,学业赛道上,他眼里就没装过“第二”这俩字,拼起来跟抢过年的压岁钱似的,非要攥在自己手里才甘心。
课堂上,武魁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紧紧盯着黑板,老师的每句话都像撒了饵的鱼钩,把他的注意力钓得牢牢的。只要老师抛出问题,他的胳膊举得比旗杆还直,仿佛那不是手臂,是宣告“我会”的信号旗。他那脑子转得比村头磨面的石碾子还快,总能第一个把答案秃噜出来。尤其跟武常波、武常海这俩“死对头”,为了抢那“第一名”的宝座,私下里较的劲能把教室后墙戳出窟窿——你半夜在煤油灯下刷题,我就天不亮蹲在老槐树下背书;你考了98分,我就得咬着牙考99,那股子较劲的架势,比谁家地里的庄稼长得好还重要。
记得有次数学考试,题目难得像给磨盘上了锁,全班同学抓耳挠腮,脸皱得跟晒干的橘子皮似的。武魁却只是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能钉进试卷里,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跑,跟赶场的驴似的停不下来。考完交卷时,他那嘴角翘得能挂个油壶,自信得仿佛答案就写在他手心里。成绩一公布,果然又是他拔得头筹。武常波和武常海盯着成绩单,脸跟熟透的西红柿似的,一半是佩服,一半是不服气,仨人眼神在空气中撞出火星子,心里都憋着劲:下次非得把这“五魁”拉下马!
武魁脑子灵光,可有时这聪明劲儿也会拐到歪道上。同学老八想考技校,却怕自己那点本事不够看,哭丧着脸求武魁:“五魁哥,你就帮我这一回,考上了我请你吃三碗凉粉!”武魁一时仗义上头,脑子一热就应了:“中!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结果代考时被监考老师抓了个现行,差点连自己考中专的资格都给搅黄了。老父亲武贤阀得知消息,气得拿起扫帚疙瘩就追,绕着院子追了三圈,边追边骂:“你这混小子!聪明脑袋长到脚后跟了?咱庄稼人办事,讲究个实打实!考试凭本事,吃饭靠力气,你干这偷鸡摸狗的事,是想让全村人戳咱脊梁骨吗?”武魁被追得气喘吁吁,低着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满脸懊悔,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不敢耍这小聪明了!
经此一役,武魁把那股子莽撞仗义收了起来,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每天天不亮,鸡刚打第一遍鸣,他就爬起来,搬个小板凳蹲在灶台旁,就着灶火的光背书;夜晚,全村人都睡成了泥,他房间的煤油灯还亮着,灯光透过窗纸,在墙上投下他低头苦读的影子,专注得连老鼠跑过炕沿都惊动不了他。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初中毕业时,武魁以全乡头名的成绩考上了中专。要知道,那时候全乡能考上中专的,一只手的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在桃源村,他更是开天辟地头一个。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飞遍了全村,比村头大喇叭喊通知还快。
桂八月的日头刚擦过桃源村的老银杏树,晒场就被红喜报映得发亮——“恭贺武魁同志考取省农林中专”的毛笔字浓墨重彩,贴在晒谷场的榆木杆上,风一吹,红纸角卷得跟喇叭似的,惹得路过的鸡鸭都绕着走,仿佛也知道这是天大的喜事。
堂屋的香案早摆得妥妥帖帖,搪瓷茶盘里供着那张印着金字的通知书,上面压着两枚红壳鸡蛋,三炷香燃得青烟袅袅,混着灶屋飘来的炸馓子香、炖土鸡的鲜气,在晒场上空打着旋儿。武贤阀攥着通知书的手还在抖,粗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硬是把那张薄薄的纸护得平平整整——方才去公社取通知书,骑车时太激动,摔进沟里蹭破了额头,此刻血痂还在,他却顾不上疼,咧着嘴给来人散散装烟,烟纸卷得歪歪扭扭,有的还露着烟丝,可谁也不嫌,接过来就叼在嘴里,仿佛那是最好的待客烟。渠珍妮系着蓝布围裙,抹泪的手刚擦完灶台,带着点面粉就去抹眼角,嘴里反复念叨“祖坟冒青烟了,真是冒青烟了”,脚底下却麻利得很,给邻里小孩塞喜糖,水果糖裹着透明糖纸,在阳光下晃得孩子们直眨眼睛,手里攥着糖舍不得吃,跑回家跟爹娘炫耀:“武魁哥家的糖,甜得能粘住牙!”
这中专文凭金贵着呢——考上了就转非农户口,吃商品粮,毕业还包分配,在村里人眼里,这跟“鲤鱼跳龙门”没啥两样,简直是“祖坟上插了红旗”。队里敲着铜锣绕村走了三圈,把红喜报贴得全村都是,连猪圈墙上都贴了一张。武贤阀还特地去祖坟烧了纸,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列祖列宗,咱家出了个吃公家饭的,你们也跟着沾光了!”
晒场里,几张八仙桌拼着摆开,借遍全村的青花碗、红漆筷摆得满满当当,碗沿上的豁口都透着喜气。武贤圣掂着黑铁锅,颠得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引得半大孩子围着灶台转,被他用锅铲赶着:“去去去,等开席再吃,小心烫掉舌头!”村支书武延平领着几个村干部来了,踩着田埂的胶鞋还沾着泥,一进门就拍着武魁的肩膀喊“状元郎”,惹得满场哄笑。同村的根柱穿了件新买的的确良褂子,以为自己是主角,被几桌客人轮番拉着敬酒,喝得脸红脖子粗,半晌才有人喊:“错了错了!这是端菜的,状元在这儿呢!”众人回头,见武魁穿着老娘连夜赶做的中山装,袖子长了一大截,卷着两层布还晃悠,正羞得躲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个没啃完的白面馒头,嘴角沾着点馒头屑。
三爸武贤圣凑过来,盯着通知书上的“中专”二字,挠着后脑勺问:“中砖?是说这砖特别结实,能砌墙的好砖?”惹得众人笑倒一片。还有人不放心,拿着通知书跑到识字的老先生跟前,非要让他念三遍,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字,白高兴一场。二爸武贤德喝了两盅酒,灵感来了,当场拍着大腿作歪诗一首:“武家老五是块宝,读书读到中专了。从此不把泥巴刨,吃起公家商品粮。祖宗坟头烟袅袅,全村老少乐淘淘。”念完还得意地问:“咋样?比当年那‘咏雪’强吧?”
日头落了,晒场里挂起马灯,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老长。大队特意借了放映机,幕布一拉,全村人都挤了过来,连隔壁村的都踩着田埂来看热闹。谁知放映员翻遍箱子,竟拿错了片子,放起了苦情戏《白毛女》。可台下没人喊停,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看得入神,还念叨着“苦尽甘来,这戏唱得应景,你看喜儿最后不也盼到好日子了?”酒过三巡,武老爹端着酒碗,走到马灯旁,对着亮堂堂的玻璃罩子就举杯:“娃有出息,爹敬你一杯!”满场又是一阵哄笑,笑声混着戏文声、碗筷碰撞声,飘在桃源村的夜空里,惊飞了院角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家里的亲戚朋友都来了,小小的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一共摆了十五桌酒席,连猪圈旁边都加了一桌。武贤阀站在酒席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庆祝我家武魁考上中专。这孩子从小就争气,学习上从不让人操心。咱桃源村,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能出个中专生,不容易啊!这不仅是我家的荣耀,更是咱整个村子的骄傲!我武贤阀在这儿谢谢大家平日里对武魁的照顾,也希望武魁到了学校,继续努力,别给咱村子丢脸!来,大家一起举杯,为武魁的未来,干杯!”众人纷纷响应,酒杯碰得叮当作响,欢声笑语差点把屋顶掀了。

武岳从牛背上跳下来和妹妹武媚挤到武魁跟前,武媚手里举着个用野花扎的“花圈”,其实就是把各种野花捆成个圈,往武魁脖子上一套,奶声奶气地说:“五哥,戴花好看!”说完还抱了抱他的胳膊。武岳则捧着一束野菊花,梗子上还带着刺,硬往武魁手里塞:“五哥,这是我跟媚儿早上在山坡上摘的,比供销社的塑料花新鲜!”大哥武林从兜里掏出个崭新的钢笔和笔记本,红皮烫金的,递过去:“魁子,到了学校好好记笔记,别跟在家里似的,知识点记在烟盒纸上。”全场热烈鼓掌,巴掌拍得比放鞭炮还响。这阵仗在农村可是头一回,谁也没见过给考上学的戴花,都觉得新鲜,笑着说:“还是岳儿机灵,这礼道洋气!”
三舅扛来个半旧的行李箱,锃亮的铜锁晃眼:“魁子,这箱子结实,装行李准够用!”大姑夫拎着一床新被子和一套运动服,笑得合不拢嘴:“天冷了就盖这被子,运动服穿着打球,别总闷在屋里看书。”三爸武贤圣蹲在地上,从蛇皮袋里掏出双白网鞋:“这鞋轻便,走路不磨脚,到了省城别让人看出咱是农村来的!”
大人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孩子们在院子里疯玩,一会儿捉迷藏,钻到柴房里差点被柴火绊倒;一会儿打响包,纸包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赢了的孩子笑得露出豁牙。武魁趁着酒桌空档,把武岳拉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里面全是他的课本和复习资料。“岳儿,这些你都拿去看,”他翻着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这几本数学书,我标红的都是重点,考试十有八九会出;语文的文言文,你把注释抄在旁边,背起来省事;还有这本错题集,都是我栽过跟头的地方,你可得记牢了……”他说得仔细,武岳听得认真,把要点都记在心里,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书本,是通往外面世界的钥匙。
几天后,武魁踏上了去上中专的路。当他翻越秦楚山时,一路上的风景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山峦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云雾缭绕其间,如梦如幻;漫山遍野的野花肆意绽放,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微风拂过,送来阵阵芬芳,引得蜜蜂嗡嗡地跟着他飞。武魁望着这如画的美景,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又兴奋又憧憬。他想,翻过这座山,便是一个全新的世界,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他去探索,有更多的知识等着他去汲取。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中专好好学习,将来闯出一番名堂,不辜负家人和乡亲们的期望。此刻,秦楚山的风景见证着他的梦想,也为他的逐梦之旅拉开了新的序幕。(秦岭热线副总编吴峰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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