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青石板路时，我站在古寺的银杏树下，看落叶打着旋儿坠向地面。扫地的僧人挥动扫帚，叶与尘一同扬起，又缓缓落下，像极了《叹世万空》里说的——南来北往的人，西东奔忙的影，到头来不过是风里的絮，空中的烟。

曾在江南见过一座老宅，朱门斑驳，院里的井栏被摸得发亮。据说从前的主人是位盐商，当年车马盈门，金银满箱，临终却只攥着半块玉佩咽了气。如今宅子归了公家，成了陈列馆，玻璃柜里摆着他当年的账册，泛黄的纸页上记着某年某月收了多少盐，赚了多少银，可那些数字，早已换不来檐角新漏的雨。这便是金也空，银也空，万两黄金带不走，反把一世困成了牢笼。

邻村的老夫妻，相伴了五十年。老头爱种竹，老太爱浇花，黄昏时总并肩坐在竹椅上，看夕阳漫过篱笆。去年春天，老头先走了，老太把他种的竹砍了些，编了只竹篮，天天提着去他坟前，装些新摘的花。有人劝她“别太执念”，她却说：“人走了，念想还在，就不算空。”可今年清明再去，老太的竹篮斜斜靠在墓碑上，篮里的花谢成了泥——原来夫也空，妻也空，大限来时，连念想都成了带不走的尘。

山脚下的采石场，从前是片良田。我小时跟着祖父去耕地，他总说“这地养人，种啥长啥”。后来开了矿，机器轰隆隆响了十年，良田成了深坑，泉水断了流。去年暴雨，深坑积了水，倒像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云聚云散，水静水动，倒比当年的庄稼更长久。这便是田也空，地也空，换了主人翁，山水依旧，只是换了种模样看人间。

寺里的钟声敲了三下，惊飞了檐下的鸽子。它们绕着塔顶盘旋，影子投在供桌上的佛经上，忽明忽暗。我翻开《叹世万空》，字里行间都是“空”，可抬头看僧人扫叶的背影，看鸽子掠过的翅，看远处田埂上弯腰插秧的农人，忽然觉得，这“空”原不是虚无。就像银杏叶落了，根还在；盐商走了，老宅还在；老夫妻去了，竹篮里的花曾开过。

暮色漫上山门时，我把书合上。风卷着落叶穿过回廊，像无数过往的脚步。原来人生的“空”，从不是什么都没有，是让我们在来来去去中，看清什么该放下，什么该记取。就像僧人扫叶，不是要扫得干干净净，是要让叶回归土地，等着来年的新绿。

下山的路上，遇见赶牛的老汉，他鞭梢一扬，牛铃叮当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刚翻过的土地上，深一块，浅一块。我忽然懂了，这世间的“空”，原是给“有”留的余地——金空银空，却有空隙容下柴米油盐的暖；人来人去，却有空缺盛下相遇相知的甜。

夜渐深，山寺的灯一盏盏亮了。远处的村庄也浮起零星的光，像撒在空茫里的星。原来《叹世万空》叹的不是空，是让我们在空幻中，寻得一份不执于空、不迷于有的淡然——就像这夜，空阔得能装下所有星辰，也温柔得能容下一盏灯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