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边的蔷薇攀着竹架开得热烈，重瓣叠叠，像堆着的云霞，三两片外层花瓣舒展着，护着中间密密的蕊。蹲在架下看久了，倒觉得每一朵都是段浓缩的人生——那舒展的瓣，不正是人性的真、善、美，人格的思、信、特，人生的绘、刻、归么？风过处，花枝轻晃，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人生絮语，顺着花瓣的纹路漫过来。

人性是初绽的嫩瓣。见过孩童举着被虫蛀的蔷薇，眼里含着泪却不肯丢弃，那是未经打磨的真；遇过陌生阿姨把自家种的蔷薇分给路人，指尖沾着花粉浑然不觉，那是自然流露的善；也见过老人在废弃的花盆里种蔷薇，让枯枝上爆出簇簇艳色，那是从荒芜里生出来的美。可这嫩瓣也经得住风雨：真会撞上假意的霜，善会碰着私心的刺，美会对着粗鄙的镜。就像这蔷薇，花瓣边缘总有些卷边焦痕，是被烈日晒过、被暴雨打过的印记，却正因如此，那艳才艳得恳切，带着生命真实的温度。

人格是深扎的根与坚韧的藤蔓。曾认识位老绣娘，绷架上的绣线磨得发亮，她说“心思要在针脚里扎根”，这是思之根；巷口修鞋的大爷，工具箱里的钉子总摆得整整齐齐，说“答应了准时来取，就不能误”，这是信之藤；还有那位总穿素布衫的奶奶，侍弄蔷薇时会哼些老调子，鬓角的白与花的粉相映，自有旁人学不来的韵致，这是个性之姿。根浅则蔓易断，藤弱则花难盛，个性模糊，便不过是芸芸中的一缕轻烟。蔷薇的藤蔓带着细刺，却也正是这刺，护着那捧柔软的蕊，在风雨里攀得更高。

人生是幅慢慢晕染的绣品。父母先拈起第一缕线，是襁褓里的暖黄，是学步时的浅粉；先生添上几针，是课本里的靛蓝，是黑板上的素白；社会的风来雨去，或浓或淡，染出几分世故几分纯粹。而自己，终其一生都在穿针引线：用少年的痴狂绣重彩，用中年的顿挫绣折痕，用暮年的通透绣留白。直到最后，蘸着心头的热，绣上个独属自己的纹样。就像这架老蔷薇，年年开花，岁岁不同，去年的花痕还在藤上，今年的新蕊已绽在风里，好与坏，都交给时光去端详。

暮色漫上花架时，蔷薇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碎粉。忽然想起“浮生若梦，岁月如歌”的话，原来梦也好，歌也罢，都藏在这蔷薇瓣里：人性是歌的起调，带着本真的颤音；人格是歌的骨架，撑着不变的节拍；人生是歌的尾声，余韵里有笑有泪。

起身时，衣角勾落了片花瓣，粉得像抹晚霞。拾起它夹进书页，忽然明白，所谓人生，不过是像这蔷薇一样，带着伤痕，怀着热望，把几瓣心事，开成属于自己的、不谢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