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马年新春的深夜,我突然回忆起二十年前的一件与靓丽女大学生邂迨的往事,于时纪录下那份深久的思念,撰写篇《往事回味20年前的相约》,经中省媒体和今日头条、秦岭热线等网站、平台转发,引起強烈反响,点击率连续数日破百万。在读者和朋友们的建议和督促下,我鼓起勇气用A|续下了《朝天门冬夜》的微小说,以供读者和朋友们共同分享。(秦岭热线副主编吴峰)
朝天门冬夜
作者:吴峰
第一节:红油沸腾的偶遇
二十年后的重庆,朝天门码头已不见当年破败模样。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拔地而起,游轮灯火通明地在江面穿梭。我作为特邀嘉宾参加全国媒体峰会,主办方将晚宴设在一家能俯瞰两江交汇的网红火锅店。
红油沸腾时,同桌的年轻记者们正热烈讨论着新媒体转型。我却有些恍惚——这家店的位置,依稀就是当年那家小旅馆的旧址。我借口透气走向露台,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与记忆中那个飘雪的冬夜重叠。
“请问您是……吴峰老师吗?”身后传来女声,温婉中带着迟疑。
转身的刹那,我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眼前的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素色羊绒衫外搭着深灰大衣,短发利落,眼角已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一如当年置留室里那双惊慌却倔强的眼睛。
“我是林溪。”她微笑,嘴角的弧度与二十年前那个冬夜重叠,“成都那所大学,爱好摄影的那个女学生。”
他们换到角落的小桌,锅中红油翻滚如时光暗涌。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低声地问。他的样貌已从当年的清瘦青年变得沉稳发福,鬓角染霜。
林溪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去年我在鲁迅文学院讲座的新闻配图。“我在《文学月刊》上读过你的《失踪的夏天》,作者简介里有照片。文字的气质让我想起那个在派出所里还跟我讨论布列松摄影理念的记者。”
他们聊起这些年。我从调查记者转型为作家,那篇关于拐卖儿童的报道最终获了奖,也让他看清了文字的另一种力量。林溪毕业后进了通讯社,成为战地摄影师,足迹遍布中东、非洲。
“三年前我在叙利亚受伤,”她轻描淡写地指了指左肩,“回国休养,现在重庆大学教书。”
服务生端来毛肚,我下意识地将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二十年前在置留室,他们饥寒交迫时,我曾幻想过“要是现在有顿火锅就好了”,她当时笑着说最想吃鲜毛肚。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毛肚在沸汤边等待,如同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第二节:未接来电
晚餐结束时已近十点。交换微信时,我细心的注意到林溪无名指上的戒痕——很淡,但存在。她也瞥见我手机屏保上小女孩的照片。
“你女儿?”她问。
“八岁了,和她妈妈在西安。”我顿了顿,“你呢?”
“离了,没有孩子。”林溪的回答简洁如她摄影作品的标题,“战地不适合婚姻。”
他们沿着滨江路散步,江风吹散火锅的热气。我激动的说起这些年在无数城市寻找那双眼睛的执念,林溪安静地听,偶尔驻足拍下江对岸的灯火——职业习惯。
“我以为再也遇不到你了。”在洪崖洞璀璨的灯海下,我终于说出这句话。
林溪转过头看他,霓虹在她瞳孔里流转:“我留过联系方式。”
“什么?”
“那天早晨,同学接我走之前,我在派出所接待台的访客登记本上,写下了我学校的地址和宿舍号。”她的声音很轻,“就在你签字的那一页背面。”
刹时,我如遭雷击。我记得那个登记本,记得自己匆忙签完名字就赶去采访——那本黑色硬皮册子,但我从未想过翻到背面。
“我等了两年信,”林溪微笑,这个笑容有了岁月的重量,“然后就去考了新华社。”
分别时,他们约好明天中午再见——我的会议上午结束,林溪下午有课。出租车先到了,林溪上车前突然回头:“其实我今天本来是来见相亲对象的。”
“那你……”
“我提前到了半小时,在露台看见了你,就取消了约会。”车门关上,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线。
回到酒店,我盯着手机里新存的号码。凌晨一点,他拨通电话,响了七声,无人接听。
再次见面是在半年后的阿富汗。
我有幸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喀布尔大学,交流活动因突如其来的爆炸警报中断。所有人被紧急疏散到防空洞,拥挤的空间里弥漫着恐惧的汗味。
在摇曳的应急灯下,我突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溪穿着防弹背心,相机挂在胸前,正用普什图语安抚几个颤抖的学生。
“你怎么在这里?”我拨开人群用力挤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常驻记者站轮岗,”林溪没有丝毫惊讶,仿佛在菜市场遇见邻居,“倒是你,作家跑战区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闷响,防空洞顶部落下细灰。一个女孩开始啜泣,林溪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哼起歌谣——不是中文,也不是当地语言,而是一种无词的、摇篮曲般的调子。
三小时的封锁,他们在尘埃中交谈。我向林溪说起正在写的新书,关于时间与错失;林溪给我看相机里今天的照片:集市上卖风筝的老人,弹孔墙边的野花,以及防空洞里这一张——吴峰自己都没察觉,在爆炸声传来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侧身挡在她前面。
“本能反应。”我尴尬地解释。
“我知道。”林溪收起相机,“在朝天门派出所那晚,有人踹门时,你也这么做过。”
原来她都记得。
警报解除后,我们只有十分钟时间。林溪要赶去爆炸现场,我乘座的大巴即将前往机场。
“保重。”我说。
“你也是。”她走了两步,回头,“如果还能再见——”
话没说完,她被同事拉上了吉普车。我却发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车辆卷起的黄色尘埃吞没她的身影,想起二十年前重庆派出所院子里那场雪,也是这样无声地覆盖了所有足迹。
第三节:病床边的快门声
第三次相遇是在北京协和医院的走廊。
我因急性胰腺炎住院,凌晨疼痛难忍,扶着输液架在走廊缓慢移动。转角处的长椅上,蜷缩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身影——太瘦了,几乎要被宽大的衣服吞没,但我认得那个侧影。
林溪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台老款徕卡相机。病历卡从她膝头滑落,吴峰艰难地弯腰捡起:林溪,42岁,肝移植术后感染。
我的手开始发抖。
早晨护士查房时,我才知道林溪在阿富汗感染了耐药菌,回国移植后又出现排斥反应,已住院三个月。她的摄影集刚获得世界新闻摄影奖,但领奖台上是空椅子。
“她不让通知任何人,”护士说,“说不想让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于时我每天让护工多送一份粥,以“医院配送”的名义。我开始在夜里假装散步,经过她的病房,有时能看见她对着窗户拍摄——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小盆薄荷,那是她镜头里唯一的生机。
第七天傍晚,我终于敲门进去。
林溪转过头,脸颊凹陷,但眼睛还是亮的:“这次换你找到我了。”
我们像两个孩子一样笑起来,笑着笑着,林溪开始咳嗽,瘦削的肩膀颤抖如风中叶。我温柔的轻拍她的背,触手全是骨头。
“我要写本书,”我说,“关于一个总在意外地点出现的女人。”
“那得是奇幻小说,”林溪喘息着说,“这个女人总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对的人面前。”
那夜我们聊了很久,聊到夕阳把病房染成蜂蜜色。林溪给我看相机里的照片:防空洞里我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重庆江岸未说出口的告别,以及今天早晨窗台上沾着露水的薄荷叶。
“时间不多了,对吗?”我突然问,竟有种难舍难分。
林溪沉默了片刻,按下快门——我红着眼眶的样子被定格。
“足够再拍一卷胶片。”她说。
第四节:西安的雪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西安。
我的新书《朝天门冬夜》首发式,出版社别出心裁地选在古城墙边的书店。读者提问环节,有人问:“书中那个反复出现又消失的女性角色,有原型吗?”
我忍不住抬头看向后排角落。
林溪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像二十年前那个女大学生。她举了举手,工作人员递过话筒。
“请问吴老师,”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有些失真,“如果角色重逢,您会给他们怎样的结局?”
全场安静。我看着她,终于勇敢地吐出心声,一字一句:“我会让他们在某个平凡的清晨醒来,发现所有错过的时间都是梦,他们其实从未分离。”
签售时,林溪排在最后。轮到她已经是一小时后,书店外开始飘雪。
“医嘱说我不能来北方,”她在扉页上写名字时低声说,“但我必须来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我在签名旁画了个小小的相机图案:“你的身体……”
“好多了,但需要长期休养。”她合上书,“我申请了耶路撒冷的驻站,下周出发。那边气候适合疗养。”
雪越下越大,我们站在书店屋檐下。二十年光阴缩成呵出的白气,升起又消散。
“这次留个联系方式吧,”我真诚地说,“真正的。”
林溪摇头,笑容里有雪花的凉意:“我们都试过了,不是吗?留地址,留电话,甚至留到了同一座城市——可是时间不对,身份不对,生活不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去年在重庆重逢后,我洗了一套照片。本来想如果还能再见,就送给你。”
信封很厚。我急切想拆开,却被她按住手:“等我走了再看。”
出租车来了。这次是我看着她离开。车辆转弯前,林溪摇下车窗,举起手挥了挥——不是告别,而是像摄影师在取景框后示意“一切就绪”的手势。
终章:未显影的底片
信封里有七张照片。
第一张:二十年前重庆派出所置留室,铁栏杆的影子落在地上,窗外雪光微亮。右下角有褪色的圆珠笔字迹:1996.1.17 凌晨,与我相遇于此。
第二张:防空洞应急灯下的侧影,我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中像一座山。标注:2016.3 喀布尔,我又挡在她面前。
第三张到第六张:病房窗台的薄荷,从枯萎到发芽到长出嫩叶。
第七张:空镜头。西安书店的屋檐,雪落成帘,地上有两双渐渐被覆盖的脚印。背面写着:2026.1.18 西安,这次她先离开。
我翻到信封最里层,还有一卷未冲洗的胶卷,和一张便条:
“最后这卷,拍的是你每次看我的眼神。替我冲出来吧,如果某天你路过耶路撒冷,带给我看看。”
我走进暗房,红灯如二十年前冬夜派出所那盏值勤灯。显影液里,影像慢慢浮现——
第一帧:重庆火锅店露台,我转身时眼中的难以置信。
第二帧:喀布尔尘埃中,我欲言又止的嘴唇。
第三帧:医院走廊,我弯腰捡病历的手在颤抖。
第四帧到第十一帧:空白的灰。
第十二帧:书店屋檐下,雪花落在我的肩头,我望着远去的出租车,眼神像看着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我坐在红灯下,直到显影液变冷。窗外,西安的雪还在下,和重庆的、喀布尔的、北京的雪连成一片,覆盖了所有相约与告别。
我忽然想起林溪在防空洞哼的那首无词歌谣——现在伐听懂了,那调子和显影液中影像浮现的节奏一样,缓慢、不可逆、最终沉入永恒的暗处。
而生活还在继续,如同那盆病房窗台的薄荷,在无人注视时,又长出了新的叶子。(上篇,未完待续)






精彩评论文明上网理性发言,请遵守评论服务协议
共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