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的书翻开着,风从窗隙溜进来,掀动了页角。忽然想起读书原如登楼,一层有一层的景致,一步有一步的滋味,从寒江独钓的静,到东篱采菊的融,再到绝顶览山的阔,终至高楼望尽的求,步步皆是心的修行。
初阶是寒江独钓的静。那年在江南的春阴里,寻得一处石桥下的石凳,携了本线装的诗集。流水潺潺绕过桥墩,白云在水里漾成棉絮,我捧着书,看“孤舟蓑笠翁”的字在阳光下泛着浅黄,忽然就懂了什么是“心无旁骛”。周遭的游人笑闹着走过,卖花担的香气漫过来,却都入不了眼——书页里的雪正下得紧,老翁的钓线垂在江心,连风都怕惊扰了这份静。后来在冬夜的书房,台灯把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淡墨画。读至“真源了无取”,指尖划过纸面,竟觉墨香里浮着层薄冰,凉丝丝的,涤尽了白日的浮躁。这层境界原是铸剑,要把心烧成红铁,再在寂寞里慢慢锻打,直到锋芒藏于内,沉静显于外。
再上一层,是东篱采菊的融。夏日的午后总爱蜷在藤椅上,读些闲书。有次读《世说新语》,看到“雪夜访戴”的典故,忽然觉得书页里飘出酒香,连空气都变得微醺。抬眼时,窗外的蝉鸣仿佛成了魏晋的风,吹得人忘了今夕何夕。母亲端来的凉茶在案上晾着,喝时竟觉有菊花的清苦——原是书里的“悠然见南山”渗了出来,和着茶味,成了独有的甘醇。也有过读到深夜的时刻,看“春风得意马蹄疾”,仿佛自己也骑在马上,看长安的花从眼前掠过,香气沾了满身;读至“尊还酹明月”,便真的想去寻壶酒,对着窗台上的月光一饮而尽。这时人与书像是水融在水里,分不清哪句是古人的叹,哪声是自己的息,只觉得满心满肺都是书里的滋味,甜的,酸的,都熨帖得很。
更高处,是绝顶览山的阔。曾在秋日的山巅读史,看王朝更迭如落叶满阶,忽然就懂了“会当凌绝顶”的意。风从书页间穿过,带着松涛的响,像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过。那些曾经困在心头的结,此刻都成了脚下的峰峦,虽仍巍峨,却已能看清脉络走向。读至忠臣死节处,不再只觉悲戚,而能想见其身后的山河;阅到奸佞弄权时,也不单是愤懑,更能悟透时代的局限。这时的心胸像是被山风撑开了,能容下千秋的功过,万代的荣枯。合上书时,看夕阳把群山染成金红,忽然明白,所谓“天人合一”,原是让自己的心,长成和书本里的天地一般辽阔的模样。
最高的阶,是更上层楼的求。去年整理旧书,翻到年轻时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楚辞》,忽然笑了——那时总觉得自己读懂了“上下而求索”,如今再看,才知当年的理解不过是浅滩拾贝。就像登山时以为过了这道梁便是顶峰,转过弯才发现,更高的山还在云深处。于是重新捧起书,不再追求“读完”,只愿“读懂”;不再强求“通透”,只求“日新”。晨起读几页哲思,黄昏翻几行诗,像老农侍弄土地,不急于收获,只问耕耘。有时读到前人的批注,竟会对着墨迹发起呆——原来百年前早有人和我一样,在此处徘徊、顿悟,这份跨越时空的共鸣,比任何答案都动人。这层境界原是没有顶的楼,我们都是向上攀登的人,每一步都是起点,每一眼都是新景。
暮色漫上书架时,指尖抚过层层叠叠的书脊,像触摸着一级级向上的台阶。从寒江的静,到东篱的融,到绝顶的阔,再到高楼的求,读书原是让心在文字里慢慢生长,从一颗种子,长成能纳风藏雨的树。而我们,就在这树影里,读着,走着,向着更高处去。(秦岭热线副总编吴峰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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